第 65 章

一夜剛過，尉鎮又偏僻，那裏天翻地覆的變動還沒有傳到他們現在所在的縣裏。

大家都在各自吃着早點，只不過能聽到鄰桌有人在讨論，昨晚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強烈的晃動。

良玹給他夾了塊鮮花糕，“不然呢？都說人是鐵飯是鋼，還有什麽比活着更大的事嗎？”

“這裏的糕點還不錯，你也多嘗嘗，別光看着呀。”說着自己也夾起一塊咬了一口，慢慢地嚼着，只是不知道為何她雖然吃着東西，視線卻在游移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，格外心不在焉。

寧息看着她，同樣心事重重，眉宇間蘊着煩躁不安的情緒，忍不住問：“你……和趙贽，都說了些什麽？”

他想起，臨別時趙贽曾對良玹輕聲說過一句，“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。”

良玹也笑着應允了趙贽。

這句話在他腦海中不斷浮現，就好像他們二人之間，有什麽特殊的、不為人知的交集一樣。

他知道如果一個人她不想與之往來，絕對不會以那種态度對待。

她一向優秀，會被人抱有好感，甚至被一見鐘情的喜歡愛慕，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
如今千防萬防，難道還是要在他眼皮底下……

那種脫離掌控和預期的感覺，像是尖刀一樣刮蹭着他的心。

不，不可能，她不是那種輕易陷入情愛之中的人，何況她現在一心撲在鏟除世間怪物的事情上，根本無暇顧及其他。

可如果有例外呢？

人心多麽難以預測，情感的産生也是同樣沒有原委。

沒關系，如果真的有什麽意外，他不介意直接解決掉那個不知好歹接近的人。

但絕對不能被她發現，絕對不可以。

那麽，該怎麽辦才好呢？

……

短短的瞬息之間，寧息的心緒翻湧，已然百轉千回，且滿帶戾氣。

良玹的筷子敲在碗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她皺眉看着寧息的臉，那張原本清俊漂亮，端然如玉的臉上此時陰雲密布，蒼白得沒有幾分血色，細微的神情幾經變幻，眉宇間卻一直氤氲着一種陰鸷之氣，格外焦慮浮躁，甚至還有隐藏不住的殺意。

從早上他醒來的時候，她就已經發現他今天的狀态很不對勁了，不如說是從昨晚開始。

只不過他一直在說着自己頭疼，她一開始以為他沒有休息好。

現在看來，恐怕遠不是沒有休息好的緣故。

“寧息，”她正色起來，語氣嚴肅地問道：“你怎麽回事？哪裏不舒服嗎？還是想到了什麽？”

寧息一怔，望向她的時候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顯露出濃霧似的涳濛，而後他回過神來，垂下眼簾，那股攝人的戾氣終于消彌于無，神情也恢複了之間的冷淡如水。

他道：“抱歉，我沒事。我也不知道怎麽了。”

良玹的目光緊緊盯着他，沒有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态和表情，見到他恢複正常，再次确認道：“真的嗎？”

寧息點頭。

“好吧。”良玹起身，做到了他身邊的位置，“有什麽事，記得要和我說，我會和你一起想辦法面對的。明白嗎？”

她一湊近，那種獨屬于她的好聞的氣息就充斥了寧息的感官，挑戰着他不再堅定的理智，現在他只能略微側頭避讓，悶悶道：“嗯，我知道的。”

畢竟她對每個人都這麽好，不是嗎？

良玹還記得他剛才的問題，回答道：“我和趙贽，聊了聊尉鎮、怪物、報酬相關的事。然後和他做了個有趣的約定。”

寧息被吸引了注意，問：“什麽約定？”

“畢竟相識、合作一場，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。我希望他以後能冷靜行事，好好活着。”良玹抿了口茶，“他祝我能早日清理掉這世上的怪物。有朝一日，我們都清閑下來，再好好聚一聚。我們大概是比較像的人吧，都有自己的目标，并且為之努力奔波。所以我很欣賞他，所以就定下了這個約定。”

她說得很清楚，神色坦坦蕩蕩，弧度好看的眼睛中，滿是明亮狡黠、冷靜堅定的神采，毫無半分其他雜念與情感。

仿佛被奇異的力量安撫，寧息煩躁的心瞬間安定下來。

“早日清理掉這世上的怪物……”他呢喃着，意味不明地笑了，“确實是個很好的祝福。”

到那時候……

“到那時候，你會在哪裏呢？”良玹的發問似乎說出了他的心聲。

“我……”寧息停頓一息，“是啊，我會在哪裏呢？”

如果世上所有的怪異之物都消失，那麽他當然也不會再存在。

雖然這個目标想要實現實在困難，但他相信，她一定可以做到。

如果可能的話，他希望最後終結之時面對的人，會是她。

“不管你那時還在不在我身邊，又會有什麽新的身份，做什麽新的事情。”良玹笑靥如花，眸子完成兩彎美麗的月牙，“我都希望你也能好好活在這世上，享受着這世上的一切，做着你喜歡、能讓你開心的事。”

……

“寧息，既然你想成為人類，就好好地按照人類的樣子，在這世上幸福地活着……不，你不需要按照人類的樣子，但無論如何，都請你不要傷害其他人類，答應我好嗎？”

……

良玹的樣子真切又誠懇，與久遠以前的模樣詭異地重合，讓寧息瞳孔顫抖起來，“不。”

“嗯？”良玹不解。

“不要再說這種話。”他道。

對着別人的祝福說拒絕，無論怎麽看都顯得格外無禮。

良玹不明所以，但也并不怎麽氣惱，而是認真地問：“為什麽？”

寧息鋒利精致的眉眼微垂下來，格外低落的樣子，隐隐帶着委屈，一瞬間仿佛成為了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，“我不喜歡這種……聽上去就好在告別一樣，可是，我不喜歡分離。”

良玹愣了一下，而後莫名笑出聲來，“寧息，你多大了？沒想到你也有像小孩一樣可愛的時候啊。”

這麽直白地宣洩着內心的不滿，對無常命運的憤怒怨恨。

寧息被她笑得心亂如麻，難過的情緒沖散，只剩下羞赧，他別過頭去乾脆不再說話。

“好吧，我答應你，不會再說這種話了。”良玹聳肩，無奈道：“誰會喜歡分離呢？我也不喜歡啊。”

分離、死亡……多麽殘忍的軌跡呢。

可是又是必經之路。

人們偶爾會選擇自欺欺人，仿佛只要閉口不談，就永遠不會到來一般。

但又正因為無可避免，一切的相遇，才會變得如此彌足珍貴，讓人用力去珍惜。

陽光正好，口中的糕點軟糯香甜，花與麥的氣息綻放在舌尖。

活着，本身就是一件不錯的事情。

只要活着就有無數可能，只要活着就總會有轉機，無論何時都不要放棄。

或許等到許久以後，某一刻回眸往昔，會發現那些當時自己以為無法承受的痛楚，已經在逐漸遠去，甚至慢慢消散在時間裏。

良玹又往寧息的碗裏夾了塊糕點，“不要亂想了，多吃點吧。”

“亂想的人是你。”寧息拿着筷子分開糕點，道：“你之前一直心不在焉的，發生了什麽事情嗎？”

如果她不是在為私人的事情煩惱，那又是因為什麽？

果然，問完這句話，良玹的眉頭又蹙了起來，她嘆氣：“吃完再說。”

兩人不言不語地結束了這頓飯，良玹将尉鎮的怪物最後說的那些話，和她的疑惑告訴了寧息。

寧息聽完，不動聲色道：“既然之前，我們發現不同的怪物之間，肢體也可以相互融合。那如果把它們看作一個物種，有沒有可能，它們之間也能相互交流，甚至思想可以互通。”

良玹猛地擡眸看向他，又垂下眼眸深思，“我們之前是有猜測的，但是就像你說的，它們雖然曾經是人類，可如今已經相當于另一個物種。而且對人類抱有極強的敵意。我們無法确認，它們之間可以交流到什麽程度。”

就像普通的正常物種之間，有自己獨特的交流方式，取決于自身所處的環境，可能相互競争、也可能相互依存。

如果怪物也是如此……那麽，麻煩可就更大了。

“而且，它們的分布如此稀疏，每一個都隐藏在不同的地方，如果可以交流，那他們是通過什麽方式、或者什麽媒介交流的？又能傳遞信息到什麽程度？比人之間的交流更詳細，還是更簡略呢？”她疑惑着嘟哝着。

“我覺得可能要取決于它們自己的狀态吧。就像你所說的，尉鎮的那個怪物，只在最後才向你發出了詢問，在此之前，它隐匿在尉鎮，一直是沉睡的又或者是混亂的。可能那幾句話，是它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刻。”寧息淡淡道：“如果是這樣，就不必太過擔心。我看那些東西，清醒的時間簡直是鳳毛麟角。”

良玹托着下巴，沒再說什麽。

就在這時，窗外飛來一只小小的蟲子，它像是幽魂一樣，居然能徑直穿過其他人的身軀，最後落在她手上。

良玹看了看蟲子，忽然臉色變了。

寧息皺眉望過去，他認得這是濯世閣培養的傳訊用的螢火，每個人的上面都有不同的獨特花紋。

現在飛來這只，是良玹的，卻也不該是良玹的。

“輝姐他們失蹤了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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